乌龙笑传之一 《爱钱大师兄》 娃娃 男主角:天骧游 女主角:月皎兮 文案: 他面如冠玉、谈吐斯文,一副儒雅书生样   哎呀!这些全是骗人的假象啦!   他才不是什么与世无争的君子书生   而是一个精打细算、锱铢必较的大奸商!   只要谈到钱,那颗心可是比酱油还要黑上几分   他爱钱可不是随便说说,“索钱条款”多得吓死人   一起吃饭从不付帐,一起看戏绝不买单   连女人爱慕的偷瞧他,都会被他追讨“观瞧费”   甚至冒名顶替个死人,到别人家去当儿子!   难得这么爱钱的他也会对女人产生兴趣   偏偏令他心动的女人竟是名义上的“妹子”   既然心动难以抗拒,他决定主动出击──   可恶的丫头!居然闷不吭声暗摆了他一道   枉费他为了她劳动四肢、忍冻捱饿   她却以火速嫁给别人来作为对他的回报…… 楔子 那是一个兵荒马乱的时代。 那是一个挣钱不易的年代。 虽说挣钱不易,却还是有脑筋动得快的,趁着乱,成了富甲一方的人物。 譬如乌龙道观,譬如仁义、仁慈这两位道家师兄弟。 他二人原来一个卖膏药的,走江湖,功夫底子还不错的江湖郎中,一个是从军营里逃脱的小兵。巧合地在乌龙镇遇上,并且一拍即合,决定合作。 因为他们的梦想都一样,都只是想要钱而已。 而在这样的乱世。做什么是最容易赚到钱的呢? 共识达成,那就是——开一间道观。 世道愈乱世人心愈慌,也就愈需要神明的安抚力量,开一间道观,先搞几个神迹显灵,妙热了香火,以口碑方式招徕香客。 如果不成,定夺是脚底抹油,开溜走人,到别的地方另起炉灶。 如果成了,还能不欢天喜地地大吃大喝,痛快数着香油钱吗? 仁义,仁慈是他们为自己取的花名……噢,不,道号。 “乌龙观”是他们为那位于镇外,一幢荒废多年的无主破庙所取的观名。 仁义不义,专爱动歪脑筋,千方百计地要从香客身上榨出油水。 仁慈不慈,观前若有乞丐上门讨饭,二话不说,拿棍子赶跑。 但不知是两人正逢转运,还是生来就是注定吃这行饭的,总之,在经过了仁义的“真武大帝显灵赐丹疗痼疾”。及“真人座前鬼蛇圣水克抵祝融”的几番弄玄作怪后,这间残破多年的破庙竟能在几年后,靠着香客们源源不绝的奉献,不断增修改建,成了一座碧丽辉煌的道观。 道观重建带来了更多的信徒,更旺的香火,甚至让乌龙观跻身为国内新近崛起的知名宝刹之一。就连原是默默无闻的乌龙镇亦被连带炒热。成了宗教旅游胜地。 十载光阴荏苒过去,乌龙观早已彻头彻尾地改头换面了,它共有殿堂三座,分别供祀着张天师、真武大帝、吕洞宾、药王,以及三官等等神像。 除了巍峨庄严的殿堂,观内还有着门楼及近百间厢房,方便香客留宿。 就连观后的小山也被仁义;两人买下,并在山腰及湖心上,盖有凉亭及石舫,观内触目尽绿,鸟语花香,景色清幽。 好了,至此钱也算是赚了不少,虽称不上富可敌国,好歹也足够两人后辈子不愁吃穿了。 就在两个人得意满满之际,这一日的清晨,却是同时地愁眉苦脸起来。 “你怎么了?”两人同时张口问,然后同时不安地揪着发。 “我……作了个梦。”两人再一次异口同声。 在听见对方的回话后,面面相观的两人,各自瞪大了一双愁眼。 “你……梦见啥了?”两人心神不宁地有互问了。 就在他们局促不安地交换讯息后,赫然发现两人所作的,居然是同一个梦! 惭愧的是,即便他们开的是道观,却瞧不出此“人”的来历。 瞧不出来也不打紧,重点是对方的吩咐,要听清楚。梦里那人冷讽开口,说他们算是开着世人善念赚了不少,也该是要对这个世间做点回馈的时候了,否则当心死后被带往阿鼻地狱,永世都要在畜生道里轮回转世。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呢?”两人都心惊胆战地问了这一句。 只听那人冷冷哼了一声。“发善心,做善事。多为自己积点福吧。” 话说完那翩然而区,徒留作了梦的师兄弟俩,汗水涔涔的惊吓作起身,怎么也睡不找了。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算是做了善事呢?” 就在两人愁云惨雾地开口自问及问对方时,观中侍童气喘吁吁,说是在门外出现了个包裹在襁褓中的啼哭婴孩,问两位道长该如何处置。 时值乱世,人命不值钱,太多人穷到连自个儿都养不活。自然难有余力再养稚儿,是以不少知名庙宇或道观前,经常会发生这种婴孩被弃的事情。 其实在来向两人请示前,侍童心底早有准备,想着肯定又是如往昔般无情的老话——“抱去官府!去!咱们这里是道观又不是善堂。”没想到这回两位道长居然同时变了脸,跳起身来大吼。 “抱进来!快快快!快点抱进来!别让孩子着凉了!” 就在侍童被吓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之际,那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的两位道长已不耐等候地飞身出了殿外,抢着去抱孩子了。 也不知是巧合抑或是天意,再这之后的七年内,两人又陆续作了几次同样的梦,并因此而拾养了让人给扔在道观外的三男一女。 这四个孩子到来均是来自于神明的“梦示”,师兄弟俩就算平日再吝啬诡诈,也不敢委屈了这四个孩子。 孩子们陆续被纳入两人座下,定了师徒名分,仁义是大师父,仁慈是二师父。 一年复一年地过去,乌龙观的香火依旧兴旺,但随着岁月的增长。这些经由“神人”指点而收养的孩子一个接一个长大后,仁义和仁慈却不禁偶尔会生起怀疑。 怀疑“神人”当日的指示时候出了错误,怀疑他们养大的四个孩子,究竟是为自己积福还是揽祸。怀疑这是不是神明对于他们打着神明招牌发财的行经,所给予的惩治。 因为这四个孩子都很难缠,且还不是普通的难缠。 一个是整天算计着钱,一个是整天耍流氓,一个是憨直驽钝,像块木头,一个却是古灵精怪地整天转着想使坏害人的心思。 但无论难不难缠,古不古怪,日子仍是要过,香火也仍是要烧。 但有关乌龙观,有关于那四个拜梦中之神所赐,在道观里长大的孩子,他们的传奇故事,才正要开始。 第一章 席上是个做这个斯文儒生打扮,有着翩翩风度的梦男子。 他面如冠玉,他谈吐斯文,他身着雪白不沾尘的儒袍,顶上以丝绢束发。 好个绝俊出色的书生文人哪! 无论是谁见了他,都会忍不住在心底,在眼里发出这样的赞叹。 但当你听见由男子噙着笑薄唇中吐出的字句言语。你就会知道自己看错了,这男人绝不会是个与世无争的君子书生,而是一个商人,且还是一个精打细算,锱铢必较的——奸商。 “李老爷!” 男子天骧游俊唇衔笑,眼神可亲。 但一等他意态悠闲地开了口,却是说着会让对方险些吓停了心跳的饿话。 “那只景泰蓝鎏金貔貅……”他笑容可掬地朝对方伸出五根长指,“看在咱们认识多年的份上,我只收你五百两。” 五……五百两?!还“只”收?! 李老爷赶紧扶了扶险些被吓掉的下巴。“天老弟,可……可咱们上一回见面时,你不是才开价四百两的吗?” “那是那时候的价钱……”男人悠闲地收回长指,好整以暇地朝着指尖吹气,“是你说了要回去考虑的,既然买家能考虑,那么卖家自然也能改变价钱喽!” “但那也……也……”心心念念舍不下宝物的李老爷,兀自做着挣扎,“也不过才隔了一个月的光景就涨了一百两……这不是个小数目,总得让我考虑考虑。” “怎么?”天骧游没好气的微眯起眸,“李老爷当一个月的时间很短吗?我若是早拿了那些钱转去投资养鸡,让他们帮我生鸡蛋,这时候可不知已赚了多少了。” 闻言,李老爷忍不住要暗暗嘀咕。 “就算真的全拿去买鸡,去生鸡蛋 ,我就不信一个月的时间,光靠着卖鸡蛋,就能够挣到一百两/” 这价钱也涨得太离谱了吧!亏这小子皮相一流,却在谈到钱时,那颗心啊,可真比酱油还要黑上几分! “李老爷!” 天骧油沉下俊脸,笑容全无了的他,看起来冷酷无情。 “卖鸡蛋不过是打个比方,养鸡为生蛋,赚钱为滚利,为商要懂得掌握时机,收购宝物要了解它未来增殖收益,买的人开心,卖的人满意,这才是完美交易。” 边说话边起身,天骧游哼了声撩起袍子,似想就此离去,慌得李老爷赶紧陪笑脸起身。 “不会吧?天老弟,你……你就要这么走啦?”好歹也让我杀个价嘛! “那不然呢?” 天骧游侧转过俊脸,将蔑视眸光投向立子大厅后方的鸳鸯屏风。 “买卖不成还不走,留在这里让人瞧个过瘾?没钱的事我可没兴趣。” 这话才刚说完,屏风便发出了重响。 那座鸳鸯屏风让人硬生生扑倒在地,而趴在屏风上的李家小姐,连嘴角的口水都还来不及擦掉便狼狈现了形。 “绣屏,你你……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丢人!丢人!真丢人! 贪看俊男不是错,错的是被人给当场戳破,还不知羞不惭地继续丁着傻笑,亏他例杰明一世,却养出;了个这样的花痴儿。 李老爷一边涨红老脸叫人将小姐搀走,一边继续努力留客。 “天老弟……喔,不,天大少!您别走,千万别走,我那女儿不懂事,您别同她一般见识,请看在咱们认识多年的份上。把那只貔貅算便宜点给我吧!” 天骧游回头哼气,薄唇衔满讽笑。 “算便宜点?李老爷,我已经算你够便宜了,那只貔貅是尊请我大师父加持开光,亲笔写下了招财符的天下奇宝,您是个识货人,应该知道貔貅不但威猛而且还深具灵性,它能为人化解宅煞,还能虎威主任祥泰康宁,最要紧的是,它在求财上具有极大助力,所以才会被世人称为‘偏财神兽王’……” 不悦的拂袖,天骧游满脸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 “拥有此宝,日后定能为你招来更多的财富,你却如此不开窍,为了区区几百两银子一再错过?算了,算了,我不想再浪费我的时间了,你可别说我不讲情分,就是因为看在多年的交情上,我才没跟你加收‘观瞧费’的。” “观瞧费?那又是啥?”李老爷傻张着嘴,一脸糊涂。 在这镇上,谁都知道眼前这打从乌龙观里出来的男人有多么的爱钱。 一起吃饭从不付帐,一起看戏从不买单,能够走路绝不坐轿。 地上出现了一文钱,他才不管身上衣服是白是黑,深怕让人给抢走似的,飞扑下去捡,全然不顾形象。 酒帘邀他过府谈个生意也得按预估时间先收钱,时间一到拍拍屁股走人,多留他一刻都别想,但这劳什子的观瞧费,他真的还是头一回听到。 天骧游没好气的伸手掸掸袖子,“我跟你家小姐既不是朋友又不谈生意,就这么白白地让她给看了一炷香的时间,难道我不该跟他收费?” “天老弟呀!”李老爷库了鳞“着点小事不必如此计较吧,小女也不过是让您的绝世风采给迷住,一时之间情难自己,既没碰着您更没碍着您,这样也要收钱?小女好歹也是咱们镇上数一数二的小美人,您就让她给暗暗瞧中,又不会少块肉——” 天骧游伸掌打断对方的声音。 “不必!再美又不能兑成金元宝,对我毫无帮助,总之我先说了,下回再来找我时,请先把你家小姐管好,否则就算是老朋友我也照样要收钱的。” “那到底……”李老爷无奈叹息兼好奇的询问:“是要收多少?”先问个清楚,也省得日后真当了冤大头。 天骧游没做声,只是再度朝对方伸去五根劲瘦长指。 “五十两?!”不会吧?吃人吗?这可是他家管事一个月的薪俸耶!就是瞧皇帝也没那么贵的吧? “去!”天骧游俊容极度不屑,“本少爷是如此贱价的吗?是五个金元宝!”他脸不红气不喘地开出天价。 杀人哪!五个金元宝?就为了偷瞧他?这小子果真是贼厮投胎转的世! 但深知这男人外表或许可亲,却在金钱上六亲不认的脾气,李老爷暗暗下了决定,下回在请他老之前,无论如何一定要叫人把女儿用麻绳捆在柴房里,省得连累她老子破财。 决定下妥了后,李老爷抬头看见眼前的男人又换回了笑眯眯的神情。 “言归正传,李老爷,那只貔貅你到底要不要?当心!一旦我的脚跨出你家门槛后,你若再问起,那可又是……呵,新的价钱了。” “别别别……别跨,别跨,您千万别急着跨呀!” 死揪着天骧游衣角的李老爷,表情像是就要跪下去捉对方的脚。 “老弟别心急着走嘛,我招待你的贡茶还没喝完呢好歹让我再想想……” “再想天都黑啦,那我可是要加收’外出逾时费的‘的喔!” “随您加,由您加,只要您先别急着走。”让我有点时间再磨点价吧! “李老爷确定?我那’外出逾时费‘可不便宜。” “加吧、加吧,在下自信还付得起。”再贵也不会贵过一百两银子吧! “大师兄!大师兄!” 就在买卖双方纠缠不清时,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气喘吁吁的跑来,“师父有急事找你,请你立刻回去。” “师父们找我?” 听见这话的天骧游,微笑着以内力震掉李老爷的手,表情遗憾地开口。 “李老爷,这您可就不能怪我了,师命大如天,我赶着回观里去,至于您这笔买卖,咱们只好下次再商议了。” “不要下次!不要下次!千万不要再下次!“天知道下次又得再多花多少冤枉钱!被震跌在地上的李老爷,心急着开口,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 “我我我……那只貔貅,五百两银子,我要了!” ※ ※ ※ ※ ※ ※ ※ “好天喜!”边笑边拍肩,天骧游顺手给了身旁的五师弟十两银子当赏银。“知道跑来帮忙大师兄演戏,逼那老家伙快点就范。” 天喜扫了他一眼,快手快脚地先将银子塞进口袋里才开口。 “才不是在演戏呢,大师兄,是两位师父真的有事找你。” 嘻,虽说不是在演戏,但银子到了手自然没有归还的道理。反正大师兄对外人吝啬小气,却对他们这些师弟妹还挺慷慨的。 在乌龙观里人人有共识,多帮大师兄跑腿办事准没错。 跟着大师兄有甜头,跟着二师兄要吃苦头,跟着三师兄刑是跟着块木头,但怎么样都好过跟着小师妹,因为那可是要小心自个儿的头。 “师父们不是还在闭关吗?”天骧游发出了疑惑。 是的,乌龙观里的两位道长仁义及仁慈,三不五时就要闭关。 请别当他们是在闭关练功或是在思考人生大道理,他们只是躲在壁洞石窟里电数香油钱,抚摸多年来寸下的金砖,外带痛快饮酒,大口嚼肉,十大头觉,啥事都甭管地躲起来,或是偶尔离观云游,逍遥快活。 这事只有他这个得帮师父代班打理道观,还得暗中帮忙送酒肉的大徒儿,以及那凡事都瞒不住,古灵精怪的小师妹才知晓,而且还被那鬼丫头给当成威胁两位师父时的最佳法宝。 每回只要一闭关,两位犹如放大假的老人,不鬼混上十天本个月是不会肯出来的,算一算这一回的闭关也才过了三天,他们怎么会肯出关? 天喜看出了大师兄的疑惑。 “因为观里来了个贵客,坚持要面见咱们师父,而师父们在见着对方,密谈了好一会儿后,就赶紧差咱们几个去找你回来了。” 不听还好,天骧游愈听困惑愈浓。 “奇怪,有什么贵客重要到师父不闭关,连我谈生意也打断?”他心头嘀咕,疾步快行。 片刻后,回到乌龙观前的天骧游,先是诧然地瞧着观外站着两排佩着剑的护卫,然后在冲进观里庭院时,一不小心撞着了人。 心急赶路的天骧游,原来要开口骂人挡路,却在看清楚对方后,眼神看呆发直,好半天挤不出话来。 好一朵淡雅清妍的茉莉花! 那是个白衣粉裙的豆蔻少女,面如桃李,肤嫩似雪,腰若孱柳,黛眉凤眼娇俏俏的鼻,粉嫩嫩的嘴,眸里载满小星星,怯生生地惹人怜惜。 只可惜他批日商册看得比诗集还多,只觉再多的形容词也不足以表达他此时心头的震撼于万一,原来书到用时方恨少,指的是这样的感觉。 生平头一遭,他看女子看到了神魂不属,看到了不会和人斗嘴找架吵,看到了如果此时地上有人掉下了一文钱,他可能不会失态地趴下去捡…… “看什么看?没看过人呀!再看挖你眼睛!” 恶狠狠的凶嗓唤回了天骧游游离已久的神智。 他先是皱眉,既而展眉松了口气,因为看见一个护主的恶婢挡在少女面前,对他破口大骂。 天骧游虽被骂了却还满开心的,幸好那把恶嗓并非来自于美人。 “别这样,翠儿,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被挡在恶婢身后的娇人儿发出了娇绵软音,听得天骧游先是心门一荡,跟着猛点头,温雅娇绵,就非得要这样的嗓音,才配得上那样的出色容颜。 “不是故意的才怪呢。小姐,翠儿猜他根本是想用这种烂招来跟你搭讪,你少出闺阁根本不懂,不仅外头多得是这样的登徒浪子,见着了美女就像是蝶儿见着了花,千方百计想要接近,想要博取你的注意,当遇上了这样的家伙时,你可不能同他们心软客气——” “翠儿!”佳人叹气打断婢女的话,“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小姐,我……我……人家还不是为了你……” 一心护主的翠儿还想再说话,却让天骧游上前恭敬一揖道歉的声音给打断了。 “这位小姐对不住,是在下行色匆忙没看路,希望没唐突了小姐。” “没事的……”隔着婢女,娇绵柔软的嗓音就像是夏日里的一抹熏风,沁人脾肺,“还请公子别介意我家翠儿胡言乱语。” “小姐,我……我……”翠儿气急败坏地急着想抗议,却再度被打断了。 “放心吧,小姐,在下是个读过书的人,知道别去跟那些见识不足的人计较……”果真是个不吃亏的性子,天骧游先讽损了那丫鬟一记才继续说:“在下天骧游,在这儿就方才的无意冒犯,向小姐赔罪。” “哈哈哈……哈哈哈!”终于逮着了反击机会的翠儿,笑得就像是要蹲在地上了。“添香油?小姐,你听见了没有,居然有人会取这么好笑的名字耶!” “翠儿!”佳人语气有着明显的不悦。“名字是父母取的,你怎能拿来取笑人?” “不打紧的,小姐。”天骧游无所谓地笑着耸肩,“我早就说过不会跟见识不足的人多做计较的。天骧游,天地无所谓的天,马行千里,疾行昂首的骧,天地任我遨游的游,可否赐知小姐闺名?” 听见这话佳人酡红了脸颊,垂下眸子没出声,只听见翠儿再度凶巴巴的开工。 “我家小姐就叫小姐!去!果然是个登徒子,闲话不到三句就问人名字。” “我是问你家小姐又不是问你,怎么全是你的声音?”天骧游终于受不了这颗老爱挡人路的小石子了。 “废话!我家小姐是大家闺秀,最重礼教规条,她当然不能随便和人说话,更不能告诉那些登徒子她的闺名是啥?” 见那丫鬟训人训得头头是道,得意洋洋兼口沫横飞,天骧游没好气的瞪她一眼,随即心念一转,笑眯眯地开口。 “其实你家小姐不用说我也猜得到,既然身旁的丫鬟有个那么俗气的名字,你家小姐八九不离十,肯定叫花儿,珠儿或是蝶儿之类的名字。” “什么?什么?你在说什么?” 翠儿气得脸都绿了。 “翠儿这名字哪里俗了?俗的是叫做小翠的,咱们杭州城里是有不少户人家的丫鬟叫小翠的啦,但翠儿这名字可是仅此一户,绝无雷同。至于我们家小姐的名字那就更雅致好听了,月——皎——兮。出自‘诗经.月出’的月出皎兮……” 来自翠儿身后的娇声羞斥,以及来自天骧游伴随着大笑的“多谢翠儿姑娘成全告知!”同时响起,吓止了翠儿的声音。 原来是来自杭州城的月皎兮! 如月般皎洁清柔的女子?果真是人如其名哪!天骧游在心底由衷赞道。 名字知道了就不怕日后寻不着人,他决定先去找两位师父,随后再来对这难得能勾起他兴趣的佳人,多点认识了。 虽然如此,他还是不太放心地对着天喜,扔下了吩咐。 “先帮我招呼一下月小姐。”可别让她跑掉了。 “放心吧,大师兄,就算你不特别交代,天天喜也会这么做的%” 难得看见他们这爱钱的大师兄会对女人比银子有兴趣,天喜脸上出现了强忍着笑的神情。 “因为这位月小姐呀,正是咱们师父们会破例提早出关的原因。” 第二章 他真是不知道这两位老人在想什么。 自他进屋把门关上后,二师父先是像只耗子似地将耳朵贴在门上,在却定外头无人之后,不由分说地将他用力压坐下,脱去他左脚的鞋,一看之后便皱紧眉头。 “不行!还是不行!就怕他脚底下这些痣骗不了人。” “会不会那娃儿脚下也有?”仁义猜测道。 “没有!”仁慈斩钉截铁回答。“那娃儿脚底下干干净净。连颗苍蝇屎也没有。当初我就是看上了游儿脚下这些痣,认定他将来非富即贵。随意虽然同样是喂奶,就是偏要给他多喂些,宁可饿了那娃儿,没想到那娃儿竟会是……唉,失算!失算!真真失算!” 悔不当初的仁慈先是颓然地放开徒儿的脚,突地念头转过,眼神大亮,跳起身来重新捉住天骧游的脚。 “要不这样吧……”心念一横,面现狰狞的仁慈,一手从怀里掏出匕首,一手将徒儿脚板举高,“我来把这些痣挖掉吧!” 边说边动刀,银光一线快闪。 在发现二师父并不是在开玩笑,那柄亮晃晃的匕首当真要刺进自己的脚板的时候,又怒又惑的天骧游毫不犹豫地一脚送去,顿时将那圆滚得像坨肉球似的仁慈,腾空踹翻了几圈后扑通落地,发出呻吟。 开玩笑!想剐就剐?想动刀就动刀? 今时已非彼日。此时的他早已不是小时侯那乖巧听话,视两人如亲父,逆来顺受、任其宰割的小男童了。 他今年二十四,很清楚在坊间最被重视的“尊师重道”,在这所道观里,压根是个神话。 师不慈来徒不顺,想让对方听你的?就要各凭本事。 从他十岁起,师父们发现他在理财上的“过人天赋”后,像扔烫手山芋似的将观里杂务全权交由他处理,好方便他们能够时而闭关鬼混,时而外出云游。 但交给他打理是一回事情,他却无法管束两位老人从年轻时就养成的偷香油钱改铸成金条、金块,中饱私囊的手痒老毛病。 这些年来若非有他在精打细算维撑着,这间道观怕早已让眼前这两个年岁加起来超过一百四,却是愈老愈孩子气,愈老愈贪钱,人性又难管束的老人给搞垮了。 外人总爱说他贪财小气,却不知道要打理一座空有华丽外表,里头养了三、四十条米虫,且还有两条特大号偷金米虫的师尊在内的道观,有多么的不容易。 师父爱财,取之无道,着是乌龙观里人人心照不宣的事情,所以也不能怪他们这些徒儿偶尔的忤逆犯上了。 他们也都知道若想学功夫,就得先想办法多揽点私房钱,再以银子为束修去向师父们做交换。 这也是他挣了这么多年钱依旧没啥积蓄的原因,因为都拿去两位师父“买”功夫了。 这样也好,一技在身远胜过腰缠万贯。 天骧游面无表情地转了转将二师父给踹飞得老远的脚,庆幸自己早在一年多前就已几乎将两位师父的功夫或秘籍给买全了,此时才不必再像小时候那样,无计可施地任其摆布。 “胡闹也要有个分寸,年纪都不小了,还这么不懂事。”天骧游边冷冷放话低头套鞋,活象他才是两个老人的师父。 见徒儿不肯乖乖就范,呻吟中的师兄!你瞧!你瞧瞧!这就是咱们养出来的好徒弟!不肯帮忙也就算了,还这么用力仁慈翻身而坐,两眼一瞪地改成撒野了。 “师兄!你瞧!你瞧瞧!这就是咱们养出来的好徒弟!不肯帮忙也就算了,还这么用力踹师父,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仁义还没吭声,天骧游已双手环胸,怡然自得地走到仁慈眼前蹲下。 “那么,拿刀子削徒儿脚板,能算是正当行为吗?” “那人家也是……也是逼不得已的嘛……” 见撒野这招没用,仁慈决定换别招。 他将那双像小狗般的漆黑眼眸朝徒儿拼命睁大,里头充满摇尾乞怜的忧伤,因为深知徒儿嘴巴硬,心肠软的脾气。 这大徒儿虽会在忍无可忍之际以拳脚伺候两位师父,但与生俱来的责任赶及心存孝念,让他无法放下这间道观以及他们两个老混蛋。 如果当初梦中神人所示,行善会得好报指的是养大这些家伙,那游儿这孩子肯定是来报恩,不像他那些师弟妹们,那根本就是来报仇的。 小狗水眼勾出了徒儿的不自在,见徒儿有些软化迹象,仁慈赶紧加强功力,顿时只见那双汪汪老眼里不但是水气氤氲,甚至还是星光点点了。 幸好这招绝技“水眸神功”他只传给了飘飘那鬼丫头,没“卖”给游儿,否则此时可难保能对他有效。 “游儿,这回事情很大条,你一定要帮我们。要不然,师父们就死定了……”水眸闪动还外加小媳妇般的泣诉。 噢!他受不了了!天骧游连忙伸出一掌,先捂住了二师父那双超级恶心的水眸后,再赚头问向仁义。 “大师父,你们想要我帮忙?成!先把话讲清楚,别这样夹缠蛮打。” 听见这话,仁慈那双水眸快乐地探出他掌外,“把话说清楚你就帮忙?” 天骧游俊脸拉下,寒气逼人的开口,“你若敢再出声,我就打死了也不帮!” 见好就收的仁慈赶紧举掌在嘴前打叉叉,不敢再出声了。 终于轮到他说话的仁义,先拂了拂长长的白髯,才缓缓开口。 “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话说到这里,仁义收到了来自于徒儿的冷瞪,干笑两声,乖乖地长话短说。 “话说咱们观里今儿个来了个贵客。” “我见过了,一个姓月的小姐。”说话时,天骧游不知不觉地将目光放柔,因为想起那难得能令他心动的佳人。 仁义圈掌轻咳,“你知道了她的姓,但可知道她的家世背景?” “不知道。”废话!让你们两老一直缠在这里,我能有时间去打听吗? “她父亲月出岗是吴越国王座前的大丞相,二十多年前曾遭奸臣诬陷,举家避往岭南,是在几年前才获得了平反,再度出仕为相。” 时值唐末乱世,中原之土混战不休,大家轮流当皇帝,长江以南则是各处节度使据地为王。 天下分崩离析,众人各事其主,是个标准的强凌弱,众爆寡的动荡时代。 乌龙观正是位于吴越过领地。 在长江以南诸侯国中,吴越过算是个较为安定的地区,但无论君王优劣,官就是官,没有不爱到找机会向人民揩点油水钱的。 乌龙观开观三十数载,其间就曾经历过不少次与官府打交道,而被强征重税的经验,不给钱?那就请你关门大吉,全然没有情分可讲的。 是以观中人向来对于“官”这玩意是能避就避,能躲就躲,就连地方官他们都避之惟恐不及了,更何况是来自于君王脚下的丞相家眷? 听到这里,天骧游被引出了好奇,“她今日找上咱们这儿,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找回她在二十多年前,让人给掳走的大哥。”仁义温吞吞道。 天骧游满脸震惊,“二十多年前?何以迟至今日才想到要找?” “那是因为月城乡始终当他那个孩儿已死。是当年负责照顾孩子的奶娘子辞世,受不住良心煎熬,这才托出了一切。 ”那奶娘当年为了贪财而与月家的仇人勾结,偷走孩子只是要扰乱人心,方便趁乱将仇家用来诬陷月出岗的证据放进书房里。孩子被偷走后,仇家原是要她将孩子杀了的,她却下不了手,转托其兄将孩子带走,她大哥没娶妻,带了个孩子在身边不方便,最后决定将孩子扔在道观前,那人还算有点良心,临走前还挂了个羊脂白玉观音在孩子的脖子上,算是补贴些许孩子的养育费。” 天骧游神色转为惊骇,伸手自衣襟里掏出打小便挂在胸前的白玉。“大师父,您所说的白玉观音该不会……该不会就是我这块吧?” 不会吧?! 上苍当真这么爱作弄人?让他对居然不该动心的人动了心? 仁义点头,没理会徒儿骤然苍白的脸色,继续说下去。 “那块白玉虽是打小挂在你身上的,但其实并不属于你。而你,也是你二师父今日如此着急的原因了。” “弟子不懂。” “这还有啥不懂的……”听到这里,再也憋不住的仁慈跳起身来,把故事接了下去。“你也应该听过有关我和你大师父所作的‘神人示警’的梦吧。你虽是第一个出现在乌龙观外的弃婴,却……”他说得吞吞吐吐,“却并非单独出现。” 天骧游蹙眉,想起了方才二师父莫名其妙的检查脚板的举动。 “所以在捡到我的同时,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婴儿?”那天还真是个好日子。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样子!你终于开窍了。”仁慈拼命点头,“咱们一看傻眼了。但想了想既然是神人的指示,那就只好两个都养喽。知识呢,那时咱们道观还不箱像现在这么宽裕,加上住在观里的全是男人,同时来了两个骨头都还没长好的娃儿,自然会手忙脚乱,应接不暇了——” 天骧游没好气地打断他的碎碎念,“到底那孩子,此时人在哪里?”拜托说重点! 仁慈不吭声改以汪汪水眸看着仁义,逼得仁义只好不自在地又开了口。 “那孩子只在咱们观里活了一个月,他死后,你二师父想着反正那块白玉他也用不上了,就索性将那条白玉观音挂到你脖子上了。”由你代他一起活。 听完了往事,天骧游突然觉得胸前白玉再也不复往昔温暖,甚至变得又冷又重,没想到这块玉不但不是自己的,还是代表着一条早夭的魂魄? “既然她大哥都死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实情?” “亏你平日聪明过人!”仁慈又人不住开口,甚至还激动得伸长老指,跳脚骂人,“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糊涂呢?杭州那一头的丞相府,正欢天喜地准备迎接失散多年的少爷回家。此时咱们若是实话实说,说那孩子逃过了仇人的算计,逃过了贪财的奶娘,逃过了让人一再转手的噩运,最后却是死在咱们手上时,对方会怎么想?又回怎么做?” “这是实话,为什么不敢说?除非……除非那孩子是让你们给害死的。” “谁?是谁?”仁慈伸出的老指不稳地打颤了,“是谁说……说……说是……是我们害死他的?” “不必别人说,光瞧二师父你这样说话犯结巴,就知道那孩子的死肯定于你脱不了干系。” “我我我……我哪有……哪里有……有……”仁慈满脸心虚,“我只不过是……是偶尔忘了喂他喝奶……几次冬夜里睡得沉,没管他哭得死去活来……没起来帮他盖……盖被……就这样着了凉,又让他由伤风转成了肺病,最后呜呼哀哉了,说来还要怪他自己太娇贵,哪能全怪我?你们这几个孩子我还不都是这样带大的?偏偏就他最不争气地死掉!” “喂,二师父。”虽说压根不记得早夭的同伴。但听到这话,天骧游不得不帮死人说话,“明明是你没把人照顾好,现在还怪人家不争气?当心他作鬼来找你。” “不必等他作鬼,我们现在这样就已经够惨了好不好?” 仁慈一双愁眉垂得都快碰地了,嘴地低低嘟囔。 “谁会知道那个短命鬼的爹居然是个大官,还会在多年后寻来,就怕月城乡恼咱们没帮他带好儿子。一气之下不但要封了咱们道观。甚至还会要了我和你大师父的两条命。” 天骧游面无表情,“我懂了,你们要我帮的忙,就是想让我去顶替他?” 愁眉上扬,仁慈的面容转忧为喜。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其实那孩子在咱们观里根本没待久,还记得他的人没几个,你们两个既是同到来,又恰好年岁相当,那块羊脂白玉又是人人都知道你是打小就戴在身上的,不如索性去认了这个当丞相的爹……” “其实原先我们也考虑过连你也瞒着,却又怕没跟你说清楚,害你露了马脚,例如你脚底的那些痣,怕害了你,这才把一切全都告诉你,让你小心防备,但现在想了想呢,嘻!这也算师父们在关照你,知道你爱钱,所以帮你找了个有钱的老爹,多个个挣钱的机会,说起来你还该感谢我们呢。” “哼!少说得那么好听,你们也不过是为了怕自己有事。” “小子,你这么说还有良心?”仁慈哇啦哇啦地跳脚鬼叫起来。“亏师父们打小把屎把尿地将你养到这么大,这么高,这么俊,让你学认字,学功夫,还学会了精打细算,结果你却这样说师父?” 呜呜呜……可悲呀……帮人带孩子就是这么的可悲呀…… 不耐烦地伸手捂耳,天骧游转身觑向窗外,没打算理会那个又开始胡闹的二师父,他得想想到底该怎么做。 他,到底该怎么做? ※ ※ ※ ※ ※ ※ ※ 她应该很开心,很喜乐,很欣慰,因为此行并没有白来,她完成了任务。 加上她那被寻回的兄长是那样的绝俊出色,睿智聪明,她应该要很开心,也应该要觉得与有荣焉才对。 但是不知为什么,一个这么“开心”的她,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甚至有些——想哭。 就在刚刚在经过乌龙观两位道长热心引见,并拿出那块她带着图来严整的羊脂白玉观音后,她终于见着了她那苦命的,打小便被贼人给掳走,在道观里长大的大哥。 这才知道两人早有一面只缘,他就是让翠儿给说成了登徒子,害她生平头一遭心跳加速,芳心大乱的男子。 她看过“西厢记”,看过“霍小玉”,看过诗人笔下那些为了吟诵爱情而写出的香艳诗词,但在以往她总觉文人的形容过于夸张,没想到当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才能领会个中滋味。 她被这个男人给吸引住了。 她真的真的被这个男人给深深吸引住了。 可能是因为他的长相,可能是因为他的谈吐,可能是因为他对她很明显的兴趣盎然,可能是因为不过是初次相见,却有种仿若前世曾经见过的心悸,但在此时她知道了,所有的可能,都将化为不可能了。 “大哥。” 在经过长长的努力后,月皎兮终于凝聚全身的力量开门,喊了天骧游。 “妹子。” 他也喊了她,只是双眸里已不复见两人初相识时的热切及惊喜。 那双俊眸里仿佛筑起了墙,与人隔着距离,拒绝让人窥见墙内的世界。 “大少爷!” 在认亲的过程里,唯一表现得激动的只有月皎兮的丫鬟翠儿,只见她急惶惶地朝天骧游跪倒,用力磕头,既慌且惧。 “请原谅奴婢方才的失礼,那是因为奴婢不知道您就是大少爷,如果知道了,奴婢就不会……就不会……” 天骧游哼了声接口,“那就不会笑我是‘添香油’?就不会骂我是个瞪徒浪子?” “对不住!对不住!大少爷。”猛磕头的翠儿甚至磕出了惧怕的泪水,“请原谅奴婢的有眼无珠,有嘴巴没大脑,您可千万别回去告诉老爷,要他辞退奴婢,奴婢家有年长老母及一群嗷嗷待哺的弟妹……” “够了,起来吧。”天骧游不耐地挥手,“你大少爷我还没死呢,别这么哭哭跪跪的,我也没怪你,懂得护主总是件好事,尤其你家小姐……”抑不住的叹息闷声飘出,“是个柔弱女子,只要你日后仍懂得这样维护她,我就不会怪罪你这次的无礼了。” “多谢大少爷!多谢大少爷!” 不住磕着头的翠儿闻言总算肯直起腰,收起了泪水。 趋前搀起翠儿的月皎兮,边为婢女拭泪,边忍不住夸赞起她的兄长,“大哥,你修养一流,果真是个好人。” 是吗? 她是个好人吗? 天骧游无声地接受来自于月皎兮的赞美,只觉得这新妹子,恐怕是太不了解他了。 第三章 三日后,天骧游挥别了师父及师弟们,伴随着他新认的妹子,踏上了回“家”的路。 之所以要花三天的时间了告别,是因为他要教的东西太多了。 他必须教会包括两个师父在内的一堆废物,道观约莫多久得重新髹漆,香烛不足时该向哪家铺子进货,价钱多少才不会被篇,尊婶诞辰或香期庙会时该如何设醮打斋,观里才会有赚头,众人平日所食所需又该如何打点。 愈听众人头愈痛,哀号声此起彼落。 加上观中除了天骧游外,最是机灵聪明的小师妹恰好上峨眉山玩了,能交代的人少了一个,也就更累了点。 但说实话,仁义、仁慈心知,这事还真得趁着小丫头不在家时才能完成,若是让她知道了打小最受她崇拜的大师兄,竟要顶替个死人,到别人家去当儿子,没人知道这鬼丫头会不会又出难题。 众人抄了又抄,写了又写,唉了又唉。 在众师兄弟里,脾气最毛躁的二师兄早已逃之夭夭,三师兄是木木呆呆,问的比听的还多,以至于大半的责任仍是得落在天乐、天喜、天涯、天放及天养,这五个并非让仁义、仁慈在门口拾到,而是因家贫,打小让父母送进道观,正式受筱拜师的徒儿们身上。 天骧游用了三天的时间交代琐碎,然后挥别过往,走上了自己选择的道路。 临走前他还得用脚分别踢飞因为担心日后道观少了他这只会挣钱的金鸡母,再也没有多余香油钱供他们偷去铸金砖,而死抱着他大腿不放的两位师父。 真是一对混帐老糊涂! 若不是因为他们,他今日何须走上这条骗人的路? 现在再来后悔舍不得又有什么用?真的有本事,就想办法让正牌的月大少爷复活重生吧。 他想过了,骗人很难骗得过一辈子,反正先顶了这个名去认个亲,让师父们先过了这一关再说吧。 顶多捱个三年时光,等月家二老对他这“长子”的热情淡去,也等他在那儿攒够了私房钱,就推说相府住的闷,他还是比较习惯观里的生活,甚至就说他道心已启,决定皈依受筱,待神而活,就能有借口再回到观里来了。 至于月皎兮,那个曾经让他心动过的少女,就当是两人缘分不足吧。 就如同他曾经跟李老爷说过的,女人再美又不能兑成金元宝,对不? 相信他很快就会对她看腻、看烦、看厌,看到了没有感觉,单纯地将她视作是个能供他挖钱用的“苦主”,就跟天底下其他女人一样的用途。 决定是这么作下的,但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注意着她的动静。 甚至在轿夫脚下踩了个空,让轿子震晃了一下,轿中传出小声疼呼时,他都能比随行于轿后的翠儿动作更快地,将坐骑策到轿旁。 其实那声疼呼是很小声的,但他就是听见了,并且放心不下。 “皎兮,你没事吧?” 轿里先是一阵窸窣 数响,半晌后才听见那把娇怯的柔嗓隔着轿帘传出。 “大哥,我没事。” “如果没事,掀开轿帘让我瞧瞧。” “——不要。” “为什么不要?” 下马与掀起轿帘的动作几乎是在同时间完成的,顿时让他看见一个鼻头红通通的月皎兮。 压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做,吓了一跳的月皎兮,赶紧伸手捂住鼻子。 “还说没事?”他可由不得她,拨掉了她的小手,心疼地细瞧着,“鼻子都撞红了,这两个该死的轿夫……” “不能怪他们,是我自己不小心的……”谁让她光顾着从轿里小窗偷看骑在马上英姿勃勃的他,而没有乖乖坐好。 她原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让他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放的眼神,给弄得心头小鹿乱撞,压根就忘了自己原还想说唰,只能不自在地垂下视线。 “别看了,很丑的。” “是有点丑……”他发出低沉笑音,温柔伸指亲密点着她的鼻头,“不过很可爱。” 她再次心跳如擂鼓。 花瓣般的小脸愈敛愈低,愈敛愈低,低得就快要黏到地上去了。 他不该赞她可爱,更不该用这种好听的嗓音跟她说话,他这样只会害死她的,真的,那只会害死她的。 他应该用像前些天那样的冷淡疏离来待她,虽然他那样会让她有些难受,但至少……至少能让她死绝了不当对他有的念头。 他是她的兄长,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呢!月皎兮必须不断地这样提醒自己。 “皎兮。” 无视于她的挣扎,天骧游轻柔的嗓音像是裹了层糖蜜,“你很少出门吧?” 她臻首轻点,不敢抬高,更不敢迎接他的视线。 “难得出来就别坐轿了……”他伸手向她,将顿时吓膛着水眸的她,霸道地拉出轿,“跟大哥一块骑马吧。” “不成的,大哥……”月皎兮试图挣开那只霸道大掌,却如螳臂当车般徒劳无功。“爹娘说我已及笄,又是个官家小姐,不可以再骑马,只能够坐轿。” 没理会那细如蚊蚋的抗议,天骧游想将她抱上马,让她侧身坐定,接着翻身上马,将她拉靠在自己胸前,并在翠儿及几个随侍老嬷嬷惊慌失措地过来劝阻时,表情冷淡地放了话。 “爹娘不在时,长兄如父,大哥说了就算,谁还有意见?” 知道这位新任大少爷的作风强势,听见这话,深怕日后被找麻烦的老嬷嬷们都噤了口,而最是护主的翠儿原已张开口,却又听见天骧游说—— “本少爷并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有话尽管说,只不过少爷我有个习惯,听人说话是要收钱的,一个意见一锭银子。” 听了这话后的翠儿赶紧闭上嘴,不想让自己的荷包大失血。 一个意见一锭银子?这大少爷究竟是打道观里出来的还是从贼窟呀? 他么们究竟是迎回了啥?一个爱钱大少爷? “可大哥……”眼见无人能伸出援手,月皎兮只好靠自己了,但才一开口就被打断。 “别再可是不可是了,不让你骑马是指在外人跟前时,咱们是手足兄妹,哪来这么多忌讳?更何况大哥要你做伴,还有一个原因是有些家里的问题要私下问你,难道你不想帮帮大哥的忙,让我能够尽早融入月家?” 如月水眸里出现一抹惭色,“对不住,大哥。”是她疏忽了。 天骧游哼哼气点点头,表示宽宏大量地接受了她的道歉。 “知道错就好,其实这事我也有不对,有很多细节早该先跟你问清楚,却碍于前几天忙着道观的事,这才拖到了此时。” 说话时他单手策马,启动队伍向前缓行,让大批的相府护卫,家仆丫鬟,打着顶空轿跟在他身后,悠闲自在的表情不像在赶路,倒像是在郊游散步。 哼!当然要郊游散步了,他可不想太早被关入牢笼。 “咱们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他信口漫问,在问话的同时,眼神一瞬也没离开身前小女人脸上,喜欢看她那羞涩垂眸,犹如不安小兔般的少女娇态。 “有爹,有娘,有二娘,还有二哥。” “我还有个弟弟?” “恩,他叫月皓明,和咱们不同个娘亲,是二娘和爹生的,他人长的不错,又通诗文,就是脾气不是太好,既倔目傲,常把爹给气得跳脚。”许是回忆起孩提往事,月皎兮终于松掉了始终绷紧的唇线,温柔浅笑了。 她的笑容让他看得出神,却又微生不悦,因为那是她在想起别的男人时所绽放的笑容,即便那个男人是她“真的”兄长。 “脾气不太好?他凶过你吗?毕竟你们不是同一个娘亲所生。”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急着为兄长辩白的月皎兮,拼命地摇头。 “二哥待我很好,小时侯咱们家里遭恶人诬陷,避住在岭南,难时日子过得很拮据,但他只要有好吃,有好玩的就会让给我。在知道你还活着之前,我都只喊他哥,不知道的还会以为我和他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呢,是在知道了有你后,我才改口喊他二哥的。” 明明只是一段跟平常的叙述,天骧游却愈听愈觉得吃味,愈来愈对尚未谋面的月家二少爷没啥好感。 “二哥待你很好,那么大哥呢?” 一句话再度逼紧了月皎兮的呼吸,以及染红那张柔月般的净白小脸。 如果可以,她是很想说大哥就只会欺负她,譬如像现在这样,贴近地问着她不知道给如何回答的问题,可却没胆敢这么说。 “不出声就是说……大哥待你不好喽?” 他边问话边将俊脸一寸寸移近,吓得她有颤有缩,甚至险些就要跌下马。 真是有些糟糕!天骧游 他好相逗她逗上了瘾,就爱看她被他逼得手足无措时的娇窘,就爱看她被三言两语就能染红的粉颊,以及她那潋滥着水光,引人垂涎的樱唇。 他真想往她殷红的唇瓣上一口咬去,真想抛开一切恣意妄为,却在即将失控前,让立志掌回了主导权。 他仰首,以笑声解开出现在两人之间的暧昧迷咒,哼声开口。 “半天不说话,果然是觉得大哥待你不如二哥好,如此看来……咱们暂时还不能回家,应该先培养点感情才对。” “培养……”温柔水眸僵吓住了,“感情?!”他嫌她还不够乱吗? “手足之情是很重要的,妹子有意见吗?恩,既然来到诸暨着西施故里,自然要去看当年西施浣纱处的浣纱石喽。” 自言自语地作下了决定,天骧游双腿一夹紧,将马儿掉转头,朝众护卫跑下了等在这里,自行歇脚用饭,他要带小姐到附近走走的命令,接着策马纵蹄,在众人不及有反应前消失了踪影。 从头到尾都无法表示意见的月皎兮,虽说是让自己的兄长给带走的,却总有种误上贼“马”的错觉。 幸好她并没有被带离开太远,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奔驰中的马势停住了。 知道此时,月皎兮才终于有机会拨开让风儿给吹乱到眼前的发丝,并惊然地看见眼前出现一条碧悠悠的溪水。 天骧游无声地抱她下马,牵着她的手沿着溪边步道走了十来步,领她去看一块古朴苍褐的巨型方石,石上果真镌了“浣纱石”三个大字。 “这里……”见着溪水美景,雀跃得早忘了是让人给“掳”来的月皎兮,顾盼着溪水,“就是当年西施浣纱的地方?” “不只——”天骧游微笑摇头,定觑着她,“听说还是当年西施与范蠡互赠信物,订下百年之好的地方,故浣纱石又称结发石,传说中,凡是到过结发石定情的情侣,他们的爱情酒会格外的圆满。” “是吗?”许是被欺负多了,在月皎兮上午体内存量不多的调皮性被勾带了出来,“那么大哥一定曾经带过不少姑娘来过这里喽?” “不少?”天骧游没好气地摇头笑着,“你当你大哥是个风流浪子?你猜错了,这可是我头一回带姑娘上这里来看浣纱石的,只可惜……” 声音顿住,取笑人的和被取笑的都不再笑了,两人无言默默瞅视,半晌后天骧游重新挂回了笑,牵起月皎兮小手。 “不说没意思的话了,大哥是带你来看风景的。” 是的,他是带她来风景的,想赶着在回到那个两人将无法再如此恣意独处的“家”之前,为彼此的记忆增添点美丽篇幅。 看了浣纱石后他又带她去看了范蠡岩。 那是个有着悬崖陡壁,峰峦叠嶂,竹林翠微及山岚氤氲的美丽山谷,风景秀丽得让月皎兮险些忘了呼吸。 “好看吗?”他侧首柔声问她,看见她惊艳的延伸。 因为脑里眼里忙着采撷美景,月皎兮无暇开口回答只能用力点头。 他笑了,“可怜的小妹子,你肯定很少出门玩。” 她倒没否认,“小时候还好,但自从爹回杭州履职后,莫名其妙成了官家千金,上哪儿都得带上一串人,所以就没机会出门了。” 他再笑了,“真是糟糕,听你这么一说,我都不太想回去了。” “那怎么行?”当他的戏言是真的,她面色焦急,“爹和娘可都在巴望着你回去全家团聚……” “这么容易紧张?小妹子,大哥跟你开个玩笑罢了。” 心理余悸犹存,月皎兮忍不住低头嘟嘴,“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是,是不好笑,是大哥的错,为了跟你赔不是,大哥带你去一个比这里更漂亮的地方。” 真的吗?净月般的水眸被点亮,里头写满期待。 天骧游没骗人,他带她来到五一泄瀑布,让她见识了何谓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只见那里有着仿佛直上青云端的七十二峰,有着“一坪一奇景”的三十六坪,有着各呈姿态饿二十五岩,有着似人如兽的奇岩怪石,有着神秘,莫测的岩洞,更有着深长幽幻的的峡谷。 而五泄瀑布更有着绝世难见的飞瀑奇景,五道瀑布各有其姿。 一泄是隽秀奇巧,二泄是珠帘飘飘,三泄是千姿百态,四泄犹如骏马奔腾,五泄则好比蛟龙出海。尤其当阳光映照到瀑布的水上时,那一道道仿佛横跨于瀑布上的七色红桥,更是让月皎兮看得痴痴傻傻。 “真是美好的一天!” 在天骧游终于决定今天已经带她饱览够了美景,夕阳拖长了两人共骑于马上的身影,月皎兮又是疲惫又是欢喜地偎靠在他胸前,发出了快乐的感叹。 先前硬被拖来赏景的不悦早已不见,只剩下庆幸,庆幸她来了,这才能见着一幕紧接着一幕的大自然美景。 “没错,真是美好的一天。” 天骧游附和着她,但眼神并非看着天际,而是紧盯着憩歇在她怀里的少女。 真的是美好得叫人魂飞飘飘,在她终于对他全然松懈了心防的时候。 经过一整天的单独相处下类,在爬上爬下为了看山蓝景,两人无法避免的肢体碰触多了后,她终于习惯了他的存在,才能够像现在这样,自在忘我地偎在他的胸前,与他一块分享着眼前美景。 如果这样的美好能够持续下去就好了,但可惜…… 天骧游逼自己收回眷恋的眼神勒马转了方向。 “走吧。”已重新藏好了情绪的他,嗓音听起来遥冷且坚定。 “恩恩,是该走了。”月皎兮赶紧点头附和。 听出对方语气里的疏离冷漠,如大梦初醒般的月皎兮,像是个突然察觉到自己做错事情的孩子,慌忙挺直背脊,心头怅然若失,感觉到那个有礼却冷淡的大哥又回来了。 是该回来了! 她敛下眸子黯然地想,因为回家的时候也该到了。 第四章 这实在不知道该算是惊喜还是惊吓,昂月出岗夫妇终于见到被寻回的长子时。 是应该惊喜吧! 瞧这孩子生的多好,英俊挺拔,器宇非凡,站在人群里有种出类拔萃的卓然气焰。 但又不得不惊吓,在听见他开口说出“握手五两,拥抱十两”的话时。 为了迎接这个失去多年的儿子归来,月夫人先是生了场大病,接下来是好长一段时间没能睡好。 她让人重新粉刷了相府,在檐前挂满了红彩球,院里种满了迎宾花,并让灶房里从早到晚烧着火,厨子们随时侯传,就怕儿子在甫进家门时,没能立即吃到热腾腾的家常菜,没能立刻感受到亲情的温暖。 为了这个重要的时刻,相腐镇日上下弥漫着一股比过年还要沸腾的喜气,大少爷长,大少爷短地成了人人一见面时,最爱开口讨论的话。 人人都在猜测大少爷究竟生得什么样。 是像老爷多些还是像夫人? 当他回到相府后的第一句话会是啥? 没人想到的是,当这位大少爷总算现身,月夫人激动地想扑上前抱抱她苦命的孩儿时,他却噙着一抹魅笑,抬起手掌阻止了月夫人。 他悠然开口,然后说出了“握手五两,拥抱十两”令人傻眼的话。 他们有没有听错?! 死寂的大厅里只听见众人拼命挖耳朵,及月夫人按捺不下的掩面痛泣。 她那久别重逢的孩儿,居然……居然头一句话就跟她要钱? “呜呜呜……怎么会这样?你是在怪娘当年没照顾好你?还是怪爹娘没有亲自去接你?娘是想呀,但在当日听见你还活着的消息时,气急攻心,娘就病倒了……至于你爹爹更是因为公事走不开,绝不是不在意你呀,要不又怎会让你那从未出过远门的亲妹子,亲自去走这一趟……” “娘,您别这个样啦!”月皎兮小碎步跑到母亲身旁,软语哄劝着,“大哥绝对没有责怪您饿意思,那只是他的……习惯,您别怪他,因为他先前在道观里负责打点上下,管事管钱管惯了,一时改不了……” “改不了也得改!” 站在堂上的月出岗,脸色难看地沉着嗓。 “这像什么话?堂堂相府大少爷,一开口就跟人要钱?比个商人还要市侩铜臭……你你你……你给我回来!你爹我还在训话呢,你居然敢掉头就走?” 已往外走了几步的背,掏掏耳朵转回头,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容。 “既然这里不欢迎我,我干嘛还不走?”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这当爹的不过是说了一句,你居然就以出走来要胁我?” “老爷,别气,别气,气坏了婶子可就麻烦了……” 梳着桃心髻,身着绫罗衣,长袖善舞的月家二娘春姨赶紧出来打圆场。 “孩子刚回来你就这样当着众人的面前说他,他当然会挂不住脸,他在外头生活了二十四个年头,现在才刚回相府,你让他如何按你的规矩走?” 好半晌后,在春姨娘的这头劝劝那头安抚下,一场“大厅认亲”戏码才总算安然落幕。 最后的结论是天色已不早,大家先去用晚膳,边吃饭边闲聊,也好乘机让彼此多点认识,省得父子俩一张开口,就是剑拔弩张。 就寝前,春姨娘特地让人将月家二少爷月皓明给唤来,在仆人退下后,忍俊不住地对着自己的儿子笑了起来。 “皓明哪,这可真是天在助你了,原先我还担心你大哥回家后,毕竟他是正出你是庶出,肯定会抢了你在你爹心目中的宝座,却没想到啊,居然是个钱鬼投胎,这可和你那总是自命清高。最恨人贪钱市侩的爹给杠上了。” “如果娘叫儿子来就为了这档子事……”向来话不多的月皓明听见这话,抹抹俊脸没好气的开口,“那我要回房睡觉了。” 见儿子当真举步往外走,春姨娘沉下脸来教训儿子。 “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娘在和你讨论你的未来呢,你居然要去睡觉?” “大哥回来和我的未来又有何关系?” 他虽然才二十二岁,却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于年前已在城里和几个文友合开了间雕版艺坊,镇日舞文弄墨,刻印雕版,压根对父亲指望他从政,或是母亲盼望他学商表明了毫无兴趣。 “怎么会没关系呢?一块饼一个人吃跟分给两个人吃,那可是大大的不同!” 小子!你爹好歹也是一国之相,虽说公正不阿,不贪财,但光他那些俸禄及吴越王三不五时的封赏钦赐,等他死了后那块大饼可真是大得不得了,就只你这自恃骨头硬的笨小子能够毫不在乎。 去!整日只会惦着那些雕版刻印,写诗弄文,等你和你老娘将来没饭吃时,难不成还能啃雕版止饥馋? 同样的时间里,相府的另一头,坐着不住摇头的月出岗,以及始终垂着脸没出声的月夫人。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孩子居然会是这副德行,果真孩子不是自个儿带大的就不行,那价值观真是跟你差了十万八千里。” 月出岗顿了顿,没好气地往下说。 “开口闭口钱钱钱,好好的一道西湖醋鱼端上桌来,旁人关心的是这道菜的色香味,他少爷在意的却是厨子又没有偷工减料?买菜的有没有拿沟里的鱼来冒充湖鱼?气得厨子和灶房管事齐齐跪到桌子前,又是斩鸡头又是哭哭啼啼地说被冤枉了,还闹着说不想干了,弄得那一顿团圆饭吃得真是难香。” 月夫人先是安静了片刻,才终于忍不住帮儿子说话,“其实那孩子也没说错,今儿个的鱼肉真是……真是有些过于松软,好像不够新鲜。” “你这说的什么话?”月出岗气到拍桌子。“孩子不懂事胡闹也就算了,你决然还帮他说话?想我你月家向来忠厚传家,怎么会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为难下人?”东西能吃就好了,干嘛计较那么多? “谈实话就是说实话,哪能算是什么为难?” 月夫人原是小声嘟囔的,末了心头一酸,忍不住边抹泪边抬起头,将音量给放大了。 “我决额你才是在为难他呢!他贵为月府大少爷,教训个偷工减料的厨子和管事有什么错?你老是给他脸色看,我真怕他会跑回那个乌龙观,真去当道士。” “回去就回去!当道士就当道士!谁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那可是我唯一的儿子呀!”月夫人哭了出来。“这孩子命哭,还在襁褓中就没了爹娘疼惜,打小在道观里有一顿没一顿的长大,才会养成那样的节俭性子,现在好不容易才将他给找回来,却又过上个只会给他脸色看的爹!” “夫人哪!”眼见妻子哭成了泪人儿,月出岗看了心烦,“你也讲点道理吧,这究竟是谁在为难谁呀?他大少爷开出的那些‘索钱条款’我哪点没依着他?我也只不过是想要他改个姓,改个名,堂堂相府大少爷叫啥‘添香油’的能听吗?咱们帮他取的‘月皓阳’可好听多了,他居然推开椅子站起来,说要回道观,你让我能不生气?能不变脸吗?” 没理会丈夫的安慰,月夫人哭的肝肠寸断。 “这也不能全怪他他!那个名字就算再难听他也已用了二十四年了,能说改就改的吗?你总得给他多一点时间去适应习惯嘛,总而言之一句话,我不许你再为难我那苦命的宝贝儿子了,要不然我就……我就死给你看!” 两夫妻在屋里吵嘴,全然不知此时在他们屋檐上,那让月夫人口口声声唤作“苦命的宝贝儿子”的天骧游,正懒洋洋地躺在屋瓦上一边赏月一边听,就如同他方才在春姨娘的屋顶上所做的事情一样。 无聊! 抛掉了嚼在嘴里的草杆,天骧游飞身纵离月家二老的屋脊上。 别当他喜欢偷听人家讲话,只因身在陌生地方还是谨慎点好,省得哪天被人给莫名其妙毒死了都不知道。 仗着他轻功好,天骧游无视于下头来去交班的守卫,旁若无人地东巡西跑,去听了账房里有没有人在偷骂大少爷,又去看了灶房里有没有在偷煮好料。 只是他哪儿都巡过了,就是对一个地方采取禁步。 还是别去的好,还是别想的好,还是别再纠缠的好…… 怪的是他明明已经对自己三令五申,但当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伏在“月出苑”——月皎兮所居住的院落厢房屋檐上。 真糟糕!半夜三更伏在闺女的屋檐上,这若是被人给看见了,不给当成采花贼才怪。 快走吧,天骧游,此处非你能久留之地! 心里虽是这么呐喊着,但他的脚就是不听话,活像是让人给抽掉可力气似的抬不起来。 就在此时,底下有了动静,他看见几个婢女抬了张桌子到院里,再看见翠儿忙进忙出地在桌上摆了水果,插了素馨,再拿出香炉和蒲团。 在几个丫鬟气喘吁吁地终于备好了一切后,他才终于见着了她们的主子。 一身白裳,披泄着黑缎似的头发的月皎兮,手持三炷香,娉婷袅袅地缓步至桌前跪下。 她是刚沐浴过的吧,除了她那头青丝是半湿的之外,他甚至还能嗅着空气里有着会让他心跳加速的茉莉馨香,就如同那时她偎在靠在他怀里,他所能嗅着的香味。 快走吧!天骧游,除非你真想当个登徒浪子!脑中再度响起催促的话语,但他的脚还是一样不听话。 “小姐。”翠儿趋近跪在蒲团上的月皎兮,“你的头发还湿着呢,当心夜晚风寒找了凉……” “别管我,你们都去睡下吧。”月皎兮没看向翠儿,眸光锁住天上。 “可小姐……” “别再说了,再说我要生气了,快点去睡吧。”虽是柔软嗓音,却有着不容人讨价还价的执拗。 了解小姐的脾气,几个小丫鬟只好在对看一眼后,一个接一个地离去了。 等所有闲人都走了后,天骧游终于又再能听见那把让他恋极了的娇绵软音。 “月神娘娘,信女月皎兮在此诚心诚意地向你叩跪请安……”月皎兮虔诚磕头,“盼你能于芸芸众生的诸多恳求,眷顾信女的小小心愿。上次信女跟你提起过,盼你能庇佑信女将家兄寻回,多谢你的帮忙,让信女能够圆满达成任务,但不好意思……” 佳人面色微赧。“信女仍有后事要请你多帮忙,家兄与家父因着多年分开,难免观念上会产生分歧,还盼你能点化他们的智慧心及通融心,不要太固执于自己的想法,要试着多去了解别人的立场……” 絮絮叨叨,叨叨絮絮,夜风如水,将跪在案桌前,神色专注的女子的每一句恳求,或许未必能够上达天听,但至少都送入了伏在檐上的男人耳里了。 真是有本事! 伏累了的天骧游索性改仰倒在屋檐上。 跷起二郎腿,他从怀中再摸出了一根草杆,无聊地放口中闲嚼,容着底下的求祷词,敲木鱼似地一句句敲进他耳里。 说她有本事是没想到平日瞧她胆小话少,红着脸大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没想到在对着她那月神娘娘时,话还真多。 就像是怕月神娘娘,没有听清楚似地,三不五时还要来个解释说明,甚至是一再反复。 还一点有本事的是,她求祷到了手上的香都已燃尽,甚至还重新点过,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祈祷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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